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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汉筠:观傩 冲傩演出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发布日期:2025-09-05 12:43 浏览量: 【字体:   繁體中文

“你这伢子,就听不得‘响乐声’。”几十年过去了,依旧记得母亲拿着扫把,从上村追到下村、从小河这头追到小河那头的那副嗔怒样子。

咱们村是一个大村子,1500多名子民沿一条小河生息着。小河就像日子一样,看似笔直,却一路嘻嘻哈哈地走着、流着,一会儿分出一个岔路口,一会儿划出一个“小山包”,一会儿冲出一块南瓜地。哪怕是河岸的杨树、桉椿,在某个时段,也活生生地长出一个骨节。

这个骨节,就是小河里划出的声音,就是从河上传来的声声器乐声。村里人的词语十分形象,用“响乐”这个单纯的词语,来统称十八般“器乐”。那个时候,村子里没有什么娱乐,最让人牵肠挂肚的就是村里头的“响乐”声。一旦乐声响起,便是村里头的狂欢。人们放下裤脚,在河里头简简单单地洗一下脚上的泥巴,就朝着“响乐”声的地方走去。

在乡下,“响乐”分两种。一种是集体狂欢,专门设在祠堂大戏台的“大戏”。一般在农历正月初三到十五,有着时间管制,就像大年三十的“凳板肉”那样,年复一年地吸引着“心馋”的村民。一种是族人“治丧乐”。这种响乐,是突如其来的,尤其是在腊月,村里头老人熬不过天寒地冻而作别亲人,寻求另个“响乐”世界。像沿村而过的小河,突然之间长出的“骨节”一样,生生地发出“枝节”,生生地响起了“响乐”。

我听不懂什么是“长乐”,什么是“短乐”,但那声重重的锣鼓声响,就知道一个人要出场。这个人,就是村里绰号叫“抓力虎”的人。

不知道,他为什么被人取了这么一个绰号。他,绝对没有那种“风姿特秀、萧萧肃肃”虎背熊腰般雄风,没有那种“爽朗清举、龙章凤姿”天生质成的风趣,没有那种“玉树临风、潇洒倜傥”风度翩翩的气质。他,矮小似侏儒,精瘦如干柴,黝黑像煤炭。可就这样一个人物,当村子里的响乐声越过小河,爬过牛背,跳过人们的脚步和呼叫,那个蜡黄的“鬼脑壳”一戴,就成村里头老老少少所争捧的人物。

戏台上,烂蒲扇经“抓力虎”手中一挥,便不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鸦片鬼”了。干干瘪瘪的眼睛,瞬间从木罩里闪闪发光起来;萎靡不振、“病病歪歪”的脚步,在拥挤的人流中,立马变得稳重起来。时不时地,还从长袖里掏出几粒“纸包糖”,向我们撒来。

“快点抢,抢一下就开心快乐,抢一下就像狗崽崽、牛崽崽那样好养。”见红红绿绿的糖果飞来,我们恨不得再长高三尺,再蹦高一丈,连散落的包糖纸也不放过。

治丧中的“抓力虎”,声神忧郁,蜷伏在裹着白布的棺材前面。要么用烂扇子逗着雄狮,要么与棺材前哭得天昏地转的孝家一样,悲惨尖厉地唱着号歌,仿佛棺材里躺着的是他亲爹亲娘。我曾好几次看到那个木罩里流出泪来,打湿了木罩。

哥哥告诉我,“抓力虎”那个表演,就是傩戏。

哥哥说,傩是古代驱疫降福、祈福禳灾、消难纳吉的祭礼仪式。人们出于对神的谦恭和畏惧,傩戏师便戴上面具。于是,人、神、巫、鬼搅和在一起,就有了一种精神寄托。

哥哥怕我不认识这个字,专门用粉笔在木门上写了下来。

 

在有限的认知里,小村婉转的“响乐声”,“抓力虎”撩着长胡须、晃着木脑壳、那把烂蒲扇疯疯癫癫而生发出来的神秘汉字“傩”,占据了我小小的脑子。

后来,读过《论语·乡党》,读过《事物纪原》,读过《说文解字》,对傩与傩祭也有了更深的了解。知道,这是酬神又娱人的“巫歌傩舞”,这是人们的图腾崇拜。准确地讲,是上古时期先民创造的一种驱逐疫鬼的原始宗教活动,在商周时期傩事活动极为盛行。每逢傩事活动,人们戴着各种“面具”,装扮各色神灵,演绎各式活动,这些面具被赋予了复杂而神秘的种种宗教和民俗的含义。“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末裳。”《周礼·夏官》记载,为了达到强烈的祭祖效果,商周时期主持傩祭的方相氏佩戴着“黄金四目”神秘可畏的面具,“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驱疫”,也便成了驱鬼逐疫、消灾纳吉的“神化形象”。傩面,把存续的民俗用脸庞的模式,张扬着最为原始的人生理想,生命崇拜,欲望,困惑,痛苦与不安。用傩的仪式,昭示着一个时代的文明。

在千年浴火淬炼中,它们或许是因为地处偏僻、信息不灵、文化交融不多而被标本化,或许是因为完整性、富有哲理性而引起社会的关注,或许是因为映射人的内心痛楚、欢欣,而在一次次文化洗礼中获得一丝生机。傩文化就像一粒萤火虫,闪烁在中国社会文明进步漫漫征程之中。

辛丑年深秋,我跨越山海,走进了这个被外界差点遗忘、又让人惦念不已的黔地德江。这里,自古为土家族等少数民族聚居之地。傩事活动频繁,有“傩戏之乡”“中国戏剧活化石”美誉。

德江,迎接我的是一场蒙蒙细雨。

雨,是一个婉约的词语。它,可以从山头的石缝里探出头来,从寨子的土瓦里张扬火烟,从寨口的古树里宣告季节。“飒飒秋风中,浅浅石榴泻”,隐隐然蕴涵着一种气象。

稳坪,也是一个婉约的词语。这个黔地小乡镇,像飘落的一粒细雨,藏进深山之中。即便翻烂了中国地图册,也难以找到它的踪影。它四面皆山,犹如碗形,加上辖内有一片形如碗状的洼地,一年四季清泉常流,也被称“碗平”。

 

打开车窗,顾不得风寒露重,将手伸向窗外。一粒粒雨滴,晶莹,剔透,在手上欢跳。“如果我忘了怎么爱你,那一定是我失忆昏迷。如果我有天突然离弃,那一定是不想拖累你……”在汽车缠绵的音乐里,雨滴眨眨眼睛,瞬间滑向指尖。而发梢上的雨滴,仍固执地贴着,任凭汽车音响暴烈,任凭窗外的寒风与车内的暖气“冰火两重天”,它依然大大方方地落在头上,缓缓地融入了头发之中。

手指间,已撩起山寨的傩面。

 

汽车缓缓停在名叫鲊鱼的村寨。主人早就立在那里——这是村寨最纯朴的风俗,风雨再大,都会站着恭候客人。主人左手遮住头上的细雨,右手伸过车门将我们迎了出来。穿过冷冷的风、顶着斜斜的雨、走过弯弯的土路,朦朦胧胧间,一座新建的吊脚楼,婉约地立在炊烟之间。

楼里已坐满了人,中堂设了香案,地上还落下鲜红的鞭炮屑,门口的冥钱在风中飘荡着。

主人一边抖了抖身上的雨珠,一边将我们拉到火炉边,说:“辛苦了,端公他们还在等着一起就餐呢。”

“端公”,称为“冲傩先生”,是本场傩堂戏的坛主;也就是今晚傩戏的主演者,整个本场傩堂戏由他来导演和进行串演。

傩,一直潜伏在山寨未知中,随时从一张傩面里昭示已知。“击鼓载胡,傩舞逐疫”,傩面在歌舞声中精彩出场,迎神驱疫。在信息不灵、交通欠缺的山寨,哪家新人结婚、新房落成,都会请傩艺师择定良辰吉日。哪个遇上一病两痛、三灾六难,便许下傩愿,“借助”于“傩”。继后,则备好香纸、法器和祭献的用品进行“还傩愿”。在过去的寨子里,人们迷信于傩,凡治病、消灾、求子、保寿,要请端公“施法”;清扫屋子,要请端公“跳神”;家里逢凶化吉要“开红山”;老人生日要冲寿傩,祈求高寿;“干贵”小孩的人家(即小孩少、病多),在孩子12岁前要打“十二太保”“跳家关”“保关煞”。端公,便成了傩的化身,享有较高的威望,在寨子里有绝对的话语权。

坐在上席的端公,大个子,宽额,粗手,有八十来岁,看起来就有那种饱经沧桑后的淡定,骨子透出的和善以及沉静的力量。见我们进来,便远远地站起来,连忙拉着我坐在他的旁边,示意烤火取暖,上桌就餐。

 

楼内楼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在他们心中,小小的傩戏舞台,只是一个维度、一个引信,一旦点燃起来,整个村寨就有了一场天地祭祀。

鞭炮炸开,锣鼓响起。喧喧闹闹之后,傩堂戏正式开始了。这是主人为七旬母亲设的寿傩。孝道,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是齐家治国之箴。为长辈设宴庆寿,是晚辈祝福老人的一种表达方式。“寿曲高歌沉醉后。寿烛荧煌。手把金炉,燃一寿香。”古人早就为我们形象地勾勒出了祝寿的仪式感。对于深居大山的人来说,摆祝寿宴、演祝寿傩,是山寨人对孝文化的深情演绎,是尊重长者的表现形式。

一位老人见我懵懂地望着端公插香、焚纸、举鸡、倒酒等一系列有条不紊的动作,便说:“这是法师在‘请傩神’。今晚的端公叫张金太,是一个从事傩戏六十多年的老掌坛师了。”

冲寿傩开坛请神,主要有“开坛礼请”“传文”等一系列规定动作。“过去,端公通过做这些‘法事’,迎请‘傩神’,为主家‘禳灾驱邪’。现在不同了,唱傩堂戏,就是大伙儿热闹热闹,别把老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东西给丢掉了。”老人添了一下柴火,说。

傩坛上,身穿法衣的端公手执司刀、肩搭牌带、头结头扎,在人们屏住的呼吸声里念念有词起来。只见他击掌三下,端起牛角,微微一吹,其他傩艺师在他的手指间,先后戴上傩面,穿上法衣,依照戏份,穿过牛角声、踏着锣鼓声,拂去嘈杂声,在面具下依次出场,闻声而舞。

“开坛”与“闭坛”,都属于祭神、酬神法事,分“阴、阳”两戏。阴者,是娱神之用,“人、神、鬼”共娱;阳者,即“娱人戏”,有正戏、插戏之分,正戏24出,插戏达36出。正戏剧目多取材于神话传说、民间故事、历史演义等,不尽统一。剧目有:《桃园三洞》《唐氏太婆》《押兵先师》《开山猛将》等等。插戏,则根据当地时事,包括孝道、礼道、慈道、悌道,随时改编,见机演绎。

寨子里只有150来户600来人。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留下守寨子的,是些孤寡老人及小孩。小小的山寨,乡规严明,团结和谐。他们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一旦哪家有红白喜事,都得回来帮忙。如果实在没办法回来的,则要说明情况,并寄回相应的费用,作为在家亲朋好友顶替自己帮忙的夜宵等开支。唱孝、行孝、礼孝、传孝,成为寨子上下的必修课,唱傩戏更不例外。“人不孝其亲,不如草与木。王祥卧寒冰,孟宗哭枯竹,蔡顺拾桑葚,贼为奉母粟。杨香拯父危,虎不敢肆毒,江革甘行佣,丁兰悲刻木。”古远的曲调,村寨的个案,在傩面的跃动下,成为千年“寨训”,“活泛”着山寨的生息。

傩面里,深藏着对神灵的虔诚。他们用各色的表征,为神灵代言。傩艺师们将傩面一戴,面前立刻就有了观音、魁星、财神、判官,有了寓意为忠义、守护财运、智慧、驱邪保平安的关公,有了勇砍五瘟的开山猛将。一番又一番唱、念、做、打,在山寨的细雨里,在极其有限的傩堂里,时间限度被无限地拓开。天地星辰,山川河流,哪怕是挂在神位上的祖宗牌位,都被傩声唱响起来。缕缕香火,穿过风雨,穿过灯光,穿过想象,在傩堂缠绕。

 

牛角一吹,似乎有一种密集的心跳。从山崖里传来,从树梢里传来,从吊脚楼灯光里传来,像血液一样,急速地流遍全身。寨子所有的灯,在牛角声里洞开窗户,向傩堂闪烁;村民,被傩戏裹卷起来。这个时候,整个寨子已消去尘嚣,为“傩”铺开盛大的舞台。

“银光闪闪雾霭沉沉,腾云驾雾下了天门。白首长髯再添寿年,庆祝长庚福寿双全。”蓦然间,一阵悠扬的二胡声从后窗飘起,南极仙翁、汉钟离、铁拐李、吕洞宾等八仙傩面具相继登场。剧中的对白和旁白,就像白描与素描一样,将雨夜的山寨涂抹着、回响着。“东山圣公添寿岁,南山圣母添寿年。八洞神仙齐庆寿,白发齐眉老寿星。”这是祝寿傩必不可少的节目,也是傩戏保留节目《八仙庆寿》,应时应景,将傩戏推向了高潮。

 

老人告诉我,寿星膝下有一对儿女。这次做寿傩,是在外打工的孙女、外孙女专程从外地赶回操办的。

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正摆弄着手机,眉飞色舞地做着直播。见了我,抬了抬眼,表示打过招呼,又拿出另一个手机加了我微信。她是老人的外孙女,在深圳一家自媒体公司工作。打开她的抖音,另一个傩坛走进了手机。因为身在现场,屏幕中的傩堂,绝没有挂在心上。但时隔几个月后,她那句旁白仍回味着:听多了流行乐,听多了重金属的声响,看多了“新兴艺术”,当聆听或浅吟低唱、或引吭高歌的声声山寨傩音,感悟其中哲理故事和传统文化,有了触摸缠绕在傩堂的念白与韵律感觉。

 

文明,是一个披荆斩棘的漫长历程,像乌江冲出险滩,河水就会汹涌而来;像寨门口的金丝楠木,在某个地方打了个结之后,便直往上冲,枝枝蔓蔓、葱葱郁郁。蜡黄的傩具与直播女孩的时髦眼镜,打着赤脚的傩师与穿着高跟鞋的直播者,构成了一幅傩堂彩绘。

 

我想找一下寿星,想看一下是怎么样的老人,能接受如此盛大的寿礼?我走遍了上厢下厢,都没有找到她。在乡下,人越老事越多,有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事、着不完的急。记得母亲七十生日时,我们兄弟姐妹七人举家回乡下给她办寿宴。酒席还没有确定下来,村里头的后生仔已将放电影的事帮安排好了,而且一订就是三场。村上村下、三里五里的乡亲,像开会似的赶来捧场。大伙儿欢呼雀跃地看着电影、嗑着瓜子、摆着“龙门阵”,而寿星母亲在迎来送往中,忙得顾不上吃饭。望着她躬着背、疲惫不堪的样子,曾暗暗发誓,再也不做这等“傻事”了。不承想,十年后,与她谈到往事,问她还要不要回老家做八十寿宴时,她叹了一口气,嘴角扬了扬,说:“做吧,乡里乡俗的,请左邻右舍吃顿便饭,团一下聚一下,也是好事。”

这位山寨的寿星,会不会像我的母亲那样,正在某一个角落忙乎着?

| 本文为选读,原文刊于《长城》2025年第4期 转自:华语文学网公众号

 

作者简介:

林汉筠作品散见《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人民日报》《文艺报》等,出版历史文化散文《黔地行记》《岭南读碑记》《喊魂》《百年听风》等专著多部,主编《莞香花开》等丛书多套。作品被推介到牙买加、新西兰、法国等国家和地区,多次入选中、高考模拟试题和校本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