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洪山唐代银杏树
大洪山的端公信仰,虽然在其发源地随州已经难觅踪迹,却在周边的山区以端公舞的形式延续下来,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历史的机缘。
遗失的随州记忆:唐宋时期大洪山的三将军与端公信仰
汉东志
南宋乾道六年(1170年),一位法号惠照的游方僧人,辞别了他在江西浮梁西乡岗之原新安寺的师父海印,一路行脚至江湘之间,最后在随州大洪山停留数年。等他回到故乡时,带回了几块石刻画像。其中一幅,画的是三位将军。这石刻画像辗转到了院主允机手中,允机动了心思,请木匠照着石刻的样子雕刻了三尊神像,专门辟了一间殿堂供奉起来。他本想为神像施以丹青藻绘,作为化缘的资本,却一时筹措不出费用。当夜,一位衣冠伟岸的壮士入梦,责问他:“你为我造像,为什么不给我装饰?”允机惊醒,心中恐惧,却仍力有未逮。
恰巧有一位村民的妻子,瘫痪多年,不能行走。一夜,她梦见一位伟丈夫,身穿锦袍,从外面走来,对她说:“我是大洪山新殿的将军,你如果能施舍钱财助我完成装饰,我就让你恢复健康。”妻子醒来,将梦告诉丈夫。丈夫怀疑是妖异作祟,便一同到寺院请僧人诵经禳解。路过新建的殿堂,见到三尊神像,妻子指着其中一尊说:“这就是入梦的那位,全身都很像,莫非他真有要求庄严的意思?”丈夫当即取出十千钱交给寺僧,用作设色的费用,却没有说梦见的事。不到十天,妻子忽然扔掉拐杖站了起来;又过了十多天,行走自如,像从未得过病一样。夫妇俩再次来到神像前焚香瞻谢,僧人们问起缘故,这才将梦中的事情说出来。消息传开,人们竞相施舍。
这是洪迈《夷坚丁志》卷七中记载的故事。洪迈是南宋著名的文学家,他的《夷坚志》是一部志怪小说集,书名取自《列子·汤问》“夷坚闻而志之”,意即记录世间稀奇古怪的事情。这部书卷帙浩繁,原书四百二十卷,搜集了大量南宋时期的民间信仰材料。上面这个故事,虽然披着灵异的外衣,却透露出一个重要的信息:在南宋时期,随州大洪山地区存在着一种“三将军”信仰,这种信仰已经具备了相当的号召力,能够吸引民众施舍钱财,甚至被僧人当作化缘的工具。
那么,这三位将军究竟是何许人也?赵彦卫的《云麓漫钞》提供了更详细的记载。赵彦卫是南宋宗室,曾担任随州知州,他的记载应当说相当可靠。据他记述,大洪山本名大湖山,介于随州与郢州之间。山势高峻,上有三峰,中间有积水,是一处龙潭。传说从前有两条龙在此争斗,穿崖而出,水便干涸了,落石至今还在山下,叫作落湖。唐代有一位僧人从五台山来,遇到一位异人对他说:“遇湖即止。”僧人到了此地,问地名,听说叫大湖,便住了下来。正好遇到大旱,乡人都宰牛祈雨,僧人代为祈祷,当年便获得丰收。僧人于是入山,断足祭龙以谢。乡人张武陵素来敬重他,父子俩都入了山,与他一同逝去。后来,这位僧人被封为“灵济菩萨”,张氏父子被封为将军。
这个故事将三将军信仰的起源追溯到了唐代,并且与一位断足祭龙的高僧联系在一起。僧人被封为菩萨,张氏父子被封为将军,可见这种信仰从一开始就带有官方认可的色彩。到了宋代,大洪山的寺庙更加兴盛。建炎、绍兴初年,随州陷于贼寇之手,而山中能够自保,有带甲的僧人上千人,事后都被朝廷任命了官职。《汪彦章集》中还有一篇《补大洪山监寺承信郎告》,可以佐证这段历史。
值得注意的是,赵彦卫紧接着记载了另一件事:“自后多说神怪,以桀黠者四出,号端公,诳取施利,每及万缗,死则塑作将军,立于殿寺。”这里的“端公”,原本是唐代侍御史的别称,到了宋代,成为民间对官府公差的敬称。大洪山的监寺和尚被朝廷封为承信郎,百姓便按照习俗敬呼为“端公”。这些“端公”生前庇护百姓,避免兵灾,死后百姓就塑其像于殿寺,进行祀奉,逐渐形成一种人神崇拜。
刘怀堂博士在《“戏剧”与“仪式”:“端公戏”考辨》一文中指出,这种地方人神信仰最初在随州盛行,而后随着流民或移民逐渐传播开来。明末清初兵祸多发,百姓生存维艰,源自湖北随州的端公信仰遂逐渐传播,巫师们自称端公,一则为适应信仰习俗,二则有强烈的射利功利性。于是,端公遂成为巫师的代称甚至成为专有名词,并为后世所沿袭。
读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一个有趣的现象:从唐代的断足祭龙,到宋代的带甲护山,再到明末清初的端公巫师,大洪山的信仰传统经历了从神异到实用、从官方到民间、从地方到流播的转变。最初的灵济菩萨和三将军,还有着明确的佛教背景和官方册封;到了南宋,那些“桀黠者”冒充端公,四处骗取施利,死后再被塑成将军立在殿寺里,信仰已经变得相当功利和世俗化;再到后来,端公干脆成了巫师的代名词,与驱鬼、治病、禳灾等巫术活动结合在一起。
这种转变,其实折射出中国传统民间信仰的一个基本特征:实用主义。百姓并不关心信仰对象的来历和正统性,只关心它是否灵验、能否解决现实问题。就像《夷坚志》中那位瘫痪的妻子,她之所以施舍钱财为将军像装饰,不是出于虔诚的信仰,而是因为将军在梦中许诺让她恢复健康。而当她真的康复之后,消息传开,人们竞相施舍,也是出于同样的功利目的。
赵彦卫还描写了大洪山寺庙的景象:“循山而上,壁立在云霄中,地窄依岩为层楼,云雾所蒸,屋易坏,且无水蓄,四檐屋溜于池以饮。”这样的环境,对于修行者来说固然是清苦的,但对于制造神异传说来说,却是绝佳的舞台。云雾缭绕的高山,依岩而建的层楼,本身就给人一种神秘感,再加上那些“说神怪”的端公们四处活动,很容易让人产生敬畏之心。
如今,刘怀堂博士在襄阳的南漳、保康、谷城等地发现了端公舞的遗存,当地百姓称之为“扛神”或“做枯斋”。这种舞蹈与巫仪结合,保存着比较古朴的形态,显然是源于随州的端公信仰曾经流传到这里的证据。这让我想起一句老话:“礼失求诸野。”许多在中心地区已经消失的文化现象,往往在边缘地区得以保存。大洪山的端公信仰,虽然在其发源地随州已经难觅踪迹,却在周边的山区以端公舞的形式延续下来,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历史的机缘。
千年之后,翻阅宋人笔墨,志怪轶事与山川风物相映,神明信仰与人间烟火交织。大洪山的三将军与端公信仰,不仅是唐宋鄂北社会的鲜活切片,更是荆楚民间文化绵延不绝的见证,藏着一方山水的历史记忆。大洪山的信仰传统就像山间的云雾一样,时聚时散,却从未真正消散。它以一种朴拙的方式,镌刻着古人敬畏自然、向善祈福的朴素初心。

附件:
一、南宋文学家洪迈《夷坚志》中关于大洪山三将军信仰记载
浮梁西乡岗之原,有新安寺僧惠照者,辞其师海印,往江湘间行脚。至随州大洪山,留数岁。乾道六年还乡,持石刻数本,遗院主允机,其一纸乃三将军画像。机志于求利,于是唤木工雕三神形模,一切与碑相类。
旋辟一堂供事,且将施丹青藻绘,为化缘之资,未能办其费。夜梦一伟人,衣冠甚伟,语之曰:“汝为我像,何得不饰?”机寤而惧,然力未及。
有村民妻,病痿废积年,不能行。妻寤,以告厥夫,疑为妖异,即同诣寺,欲邀僧诵经以伸禳。却因过新堂,见三像,指其一曰:“此正入梦者,通身皆肖,得非有庄严之意乎?”立取钱十千付寺,以助设色,而不言所见。不旬日,妻忽舍杖起行。又旬余,妥贴如无疾者,复造神前,焚香瞻谢。僧问其故,始以语之。其事喧传,闻者竞有所施。
允机精于医,能切三年脉,知人死生。此事经营,皆机得酬谢衣钵所致,今亡矣。名连惠者,其孙也,亦颇有祖风云。(《夷坚丁志》卷七)
二、南宋随州知州文学家赵彦卫《云麓漫钞》中关于大洪山三将军与端公信仰的记载
随州大洪山,本名大湖,介于随郢之间。其山高峻,上有三峰,中有积水,实为龙渊,云昔有二龙斗,穿崖而出,水遂涸,落石尚存山下,今曰落湖。唐有僧自五台来,遇异人云:“遇湖即止。”僧至,问地名,遂止。适逢大旱,乡人皆屠牛祈雨,僧为祈禬(guì),成丰岁,遂入山,断足祭龙以谢。乡人张(武陵)素敬之,父子俱入山,与之俱逝。节帅以闻,僧赐号灵济菩萨,二张封将军。土人相与即水落处建伽蓝,至本朝尤盛。建炎绍兴初,随(州)陷于贼,而山中能自保,有带甲僧千数,事定皆命以官。《汪彦章集》有《补大洪山监寺承信郎告》。自后多说神怪,以桀黠者四出,号端公,诳取施利,每及万缗,死则塑作将军,立于殿寺。循山而上,壁立在云霄中,地窄依岩为层楼,云雾所蒸,屋易坏,且无水蓄,四檐屋溜于池以饮。《石林》云:“居高山,常患无水。”京口甘露,吴灵岩、霅川之道场,此亦其一也。 (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十二)
三、刘怀堂博士《“戏剧”与“仪式”:“端公戏”考辨》节选
端公本是唐侍御史的别称,到宋代,则成为民间对官府公差敬称。假冒和尚的“桀黠者”,《云麓漫钞》记述了当时百姓心中端公,就是大洪山的和尚,是公人——因其监寺和尚被朝廷封为承信郎,百姓自然按照习俗敬呼为“端公”,他们生前庇护百姓,避免兵灾,死后百姓就塑其像于殿寺,进行祀奉,逐渐形成一种人神即“端公”崇拜。这种情况在古代社会成为习俗。而明末清初兵祸多发,百姓生存维艰,源自湖北的端公信仰遂逐渐传播开来,巫师们自称端公,一则为适应信仰习俗,二则有强烈的射利功利性。于是,端公遂成为巫师的代称甚至成为专有名词,并为后世所沿袭。这种地方人神信仰,最初在随州盛行,而后随着流民或移民,逐渐传播开来。尽管目前尚未发现随州有端公信仰的文献记载,但其邻市襄阳有遗存,这就是南漳县、保康县、谷城县的端公舞——当地又名“扛神”、“做枯斋”。扛神、做枯斋当是地方百姓的俗称,是端公舞的原名,这说明源于随州的端公信仰曾经流传到这里,并被接受。其端公与巫仪结合形成端公舞亦是如此,主要为法事扮演,受地方曲艺影响甚微,仍然保存着比较古朴的形态,显然是由于随州地方端公信仰的巨大影响力所致。这进一步证实了历史上湖北省沿荆山、大洪山一带端公信仰的盛行。(湖北工程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刘怀堂博士《“戏剧”与“仪式”:“端公戏”考辨》)
来源:东汉志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