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国傩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体系中历史最为久远、活态传承最为完整、民众根基最为深厚的民俗文化形态之一,历经数千年演进,贯穿先民生产祭祀、道德教化、历史传承与民族融合全过程,承载着中华民族原生的宇宙观、历史观、道德观与生命观。作为全国傩文化资源富集核心区域,贵州省拥有八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傩戏剧种,多民族傩戏共生共存、形态完备、脉络清晰,是研究中国傩文化源流演变、多元融合与文化教化功能的核心样本区域。
新时代背景下,中华文化伟大复兴战略全面推进,“两个结合”重大思想为传统文化的正本清源、守正创新、活化传承指明了根本方向。然而当前国内傩文化研究与传播领域长期存在学术研究碎片化、区域研究各自为政、学术话语权内卷、文化解读浅表化、大众认知片面化、网络传播乱象泛滥等突出问题。尤其在当下互联网时代,人工智能与短视频信息爆炸时期,各类真与伪的傩文化溯源、错误解读、人造脸谱、虚构传说层出不穷,造成社会大众对傩文化根脉、源流、人物、内涵、精神的认知混乱,甚至出现“以假代真、以近替古、以艺代文”的文化倒置现象,严重消解了傩文化千年承载的史学价值、教化价值与民族文脉价值。
基于此,作为一生从事傩文化、安顺地方文化传承的守艺人,四十多年来一直不离不弃,以田野传承经验、民俗实地调研、剧目考证、研学实践观察,立足贵州傩文化完整活态样本,贯通全国傩文化同源脉络,系统正本清源,辨析文化本源、厘清精神根魂、纠正当今文化乱象、剖析当代传播隐患、构建文化大同视域下“求同存异”的傩文化认知体系,为新时代中国傩文化的学术研究、大众传播、青年传承、官方认知、创新发展提供系统性理论参考与实践路径。
一、研究目的与研究意义
(一)研究目的
本文立足中华大一统文脉格局与文化复兴时代背景,以贵州多民族傩戏体系为实证样本,面向全国傩文化整体体系展开贯通式研究,研究目的主要包含以下四点:
第一,正本清源,还原傩文化正统本源内涵。系统辨析傩文化体系中“鬼”“神”“历史人物”“自然敬畏”“先祖缅怀”的原始文化定义,彻底破除“傩文化等同于封建迷信”的世俗偏见与学术误读,还原傩文化源于历史、源于传说、源于生产、源于生活、源于人民的文化本质。
第二,统一文脉,建立全国傩文化同源一体认知体系。针对当前学界区域割据、各自为政、争夺话语权、割裂中华大文脉的研究乱象,构建文化大同、同源异貌、一体多元、求同存异的全新研究框架,明确各地傩戏“形态有异、根魂同源、宗旨一致、精神一体”的核心事实。
第三,纠偏乱象,解决当代文化传播的失根问题。针对AI时代、短视频时代虚假溯源、人造面具、虚构人物、错误解读泛滥的现实危机,结合一线研学真实案例与本土学术纠错案例,厘清傩脸子(文化角色载体)与普通木雕面具(工艺品)的本质区别,同时纠正长期固化的“傩是鬼神迷信”学术错误定论,破除“重武轻文”的片面学术认知与文化绑架现象,完整还原地戏整套仪式文戏祈福体系,明确傩文化“有据可查、有史可依、有戏可传、有德可教”的文化标准,杜绝文化失真、文脉错乱、真假倒置的传承危机。
第四,指引传承,构建新时代傩文化守正创新路径。立足中华文化伟大复兴战略,明确傩文化传承的真正之根、真正之魂,引导学界、官方、青年传承人、社会大众建立正确的文化认知,在中国傩戏学研究会的总领和推动下,整合之外的相关傩文化研究人员,让傩文化从碎片化研究走向整体化研究、从表象传播走向根魂传播、从片面解读走向系统传承。
(二)研究意义
1. 理论意义
当前国内学界尚未形成一套贯通全国、统一标准、同源溯源、体系完整的中国傩文化概论体系,区域化、民族化、碎片化研究长期主导学术领域,导致文脉割裂、定义混乱、标准缺失。
笔者乃一介草莽,不知天高地厚,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举,只希望通过“不规避”,在中华文化大同视域下,建立全国傩文化“同源、同根、同魂、同德、异貌、异俗、异表”的辩证理论体系,填补当前学界缺乏整体观、缺乏通史观、缺乏大一统文脉观的理论空白。同时通过界定“傩脸子与工艺品面具”“历史人物与虚构造型”“文化载体与艺术摆件”的学术边界,纠正“安顺地戏只有武戏没有文戏”、安顺地戏面具“五色相”传世学术误解,完整还原地戏参财门、扫开场、扫收场与傩堂戏设坛、开坛、祭坛、冲傩还愿等整套仪式祈福体系,破除“重武轻文”的片面研究定论,完善了中国傩戏道具学、角色学、源流学、仪式学、傩舞学、教化学的基础理论体系,为后续全国统一化、系统化、规范化傩文化研究提供理论范式。
2. 现实意义
在网络信息泛滥、文化解读鱼龙混杂、青年文化认知多元混乱的当下,傩文化面临严重的失根、失真、失魂、失序危机。本文研究成果能够有效纠正大众误读、规范网络传播、引导青年认知、指导官方文化认定、规范非遗研学与文创开发。同时,本文倡导的扎根历史、扎根人民、扎根生活、扎根生产的传承理念,以及“守大同之根、存区域之异”的发展思路,能够有效化解各地文化内卷、话语权争夺、片面独尊的行业乱象,破除部分学者的片面文化定论与文化绑架行为,推动全国傩文化在中华文化复兴大局中实现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守正固本、创新致远的良性发展格局,具有极强的时代价值、实践价值与传承价值。
二、傩文化本源释义:重新界定傩中“鬼”与“神”的文化内涵
欲研究中国傩文化,必先正本清源,厘清傩文化最核心、最根本的概念认知。根据古汉语权威释义,傩,起源于远古先民驱逐病邪、祛除灾厄、净化身心、安定民生的传统祭祀礼仪。长久以来,社会普遍存在认知误区,简单将傩文化归为封建迷信,这是对中华古老民俗文化最大的误读与偏见。
在正统傩文化体系中,“鬼”并非世俗认知中虚无缥缈的怪物,而是古人对生活中一切不良因素的概括。它泛指损害身心健康、扰乱生活秩序、破坏心境安宁、阻碍生产发展、带来灾祸与负能量的所有恶行、恶念与恶缘及坏习惯。古人以“鬼”喻灾、喻恶、喻邪,其根本目的是警示世人弃恶从善、修身律己、规避灾祸、端正品行。
而傩文化体系中的“神”,绝非虚构的神灵。所有傩戏脸谱、神祇人物,全部源于真实历史、源于为民立功的先贤、源于造福一方的英雄。历代被民众尊崇、被傩戏演绎、被后世供奉的神明,皆是在特定历史时期,为国家安定、民族存续、百姓安居作出卓越贡献的先辈伟人。后人感念其功德、铭记其奉献、传承其精神,故而尊之为神、演之为戏、传之为脉。
无论是傩堂戏中的王灵官、开山猛将,还是地戏中星宿下凡的忠义英雄,所有傩戏神明,都是有功于社稷、造福于万民的历史先贤,他们之所以被神话,是他们舍身忘己,为国家,为民族,为人民,为社会作出了巨大贡献。传承傩戏、演绎神明,不是迷信,而是不忘历史,不忘祖宗,敬敬天地、缅怀先祖,并对照现实生活教化育人来传正气、续文脉。
同时,从文字学角度进一步佐证傩戏的文化属性。《新华字典》中,“子”字第十四种释义为戏子、角色、演员。因此,传统所称“脸子”,区别于现代工具性的“面具”。面具是面部化妆的一个道具,而脸子代表历史角色、代表先贤身份、代表正统文脉载体。各地各民族傩戏传承人佩戴脸子登台,本质是历史先贤与上古正气的演绎者、传播者、传承者,是以舞台演绎再现历史、以故事教化滋养人心。

来源:屯堡傩雕文化 作者:秦发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