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神话与傩戏,多有相通之处。研究中华傩文化,从国之层面的傩礼到民之层面的傩俗,从繁杂的法坛到有序的仪式,离不开对古老艺术深处所积淀的神话意象、神话思维的发掘。起源古老的女娲神话对中国西部端公戏影响多,渗透深,解析作品表象,切入原型底层,其中有深层次问题值得关注。
关键词
端公戏;女娲神话;中华傩文化
以表演主体命名的端公戏,见于中国西部,从北到南皆有分布,是至今活跃在乡里民间的文化遗产。2021年6月,旺苍端公戏和昭通端公戏同时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之传统戏剧类,以“端公戏”为项目总名,前者属四川,后者属云南。作为文化遗产,“在巴蜀地区,端公戏比比皆是。从分类上讲,凡巫觋庆坛、祈禳、酬神、驱疫均属端公戏类”。研究古老的女娲神话,不妨看看其对中国西部端公戏的渗透和影响。
一、女娲神话意象见于端公戏
巫与艺、仪式与戏剧,向为学界话题。西人言,“祭祀仪式的艺术是形象化的神学”,这种艺术“也可在戏剧和舞蹈中见到”。国人说,“歌舞之兴”“始于古之巫”,盖在“古代之巫,实以歌舞为职,以乐神人者”(王国维《宋元戏曲考》)。着眼大局,端公戏属于中华傩戏范畴,起源古老、遗存丰厚的傩,如今受到艺术学、民俗学、人类学等学科广泛关注。着眼中国西部多元文化交流融汇的民族迁徙大走廊,考察民间仪式戏剧和傩坛神灵信仰,不难发现,在巫傩文化资源深厚的湘、鄂、黔、滇、桂、川、陕等地,民间端公唱词多唱述伏羲、女娲,端公戏表演中也不乏相关事象,人们还往往将伏義、女娲奉为傩坛主神。
“旺苍端公戏是位于川陕交界处旺苍地区的以端公戏为主的表现形式,是由端公根据不同的法事和娱人娱神的节目内容来头戴不同面具演出,主要通过班坛组织进行演出活动。坛场分正坛戏与耍坛戏两个部分。正坛戏即法事活动,耍坛戏即唱灯等娱人演出。”旺苍端公戏申报非遗代表作名录,是以三江镇何家班为主体的,1949年1月出生的该班班主何元礼乃第十代传人,也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上世纪初开始,巴中、苍溪、旺苍、南江一带只要提到唱傩戏,人们都知道旺苍三江有个‘何家班’。”2005年,四川电视台“今晚十分”对该端公戏班做过专门报道;2007年,何家班还去甘肃永靖参加过全国傩艺汇演。从剧目看,在何家班保存的剧本《洪水记》中,有“五月初三壬子破,洪水上涨淹山岭”“伏羲兄妹来商议,葫芦里面去藏身”等唱段,述及洪水后“为了人间有烟火”,伏羲兄妹成婚再生人类的神话。这个故事在四川乃至全国都曾广泛流行,只不过川北端公戏班子将其戏剧化了。此外,旺苍三江何家班保存有剧本《马元帅怒打苏妲己》,相传是“由其明代祖先传承下来”,剧情说的是涉及女娲信仰的一段封神志。该戏班向来视此为看家戏,“留给端公唱灯戏,提醒世人休执迷”,意在借这个与昏君不敬女娲遭到朝纲乱江山失之报应故事相关的民间小戏告诫世人,劝导人心。剧中唱道:
昔年三月二十二,天妃娘娘庆生日。纣王降香见女娲,骄姿艳色美之极。无道昏君乱淫性,色心挥毫写淫诗。娘娘勃然生怒气,速遣三妖赴城池。九尾狐狸三姊妹,玉石琵琶和雉鸡。子牙先除琵琶精,火焚轩辕坟内鸡。九尾狐狸逆天意,混进朝歌充妲己。万盆炮烙制刑器,挖眼掏心件件齐。刮腹取髓毒无比,杀子烹蒸姬昌吃。若不灭纣除妲己,万里江山危旦夕。斩将封神下山去,九尾狐狸无踪迹。速派马面追妲己,阴阳界畔难逃离。手执狼牙九尺几,打现原形是狐狸。三魂渺渺青烟逝,永不超生速消失。惩恶扬善合天理,斩妖除邪万民喜。
“端公之名,见于元典,其称古矣。”顾名思义,主持祭神驱邪仪式的端公是端公戏的表演主体。作为中华傩戏体系里一个大类,端公戏在中国西部见于南北跨省分布,四川有(如成都端公戏、旺苍端公戏),陕西有(如宁强端公戏),云南有(如昭通端公戏)。此外,诸如师公戏、庆坛戏等亦属此范畴。从唱词、表演、祭仪等看,端公戏也与人祖伏羲、女娲结缘。新中国成立前,“川东一带端公(巫师)中也还有伏羲姊妹结婚的唱词,可以和古神话中伏羲兄妹或女娲兄妹结婚的神话互相印证”,词曰:“哥哥在梁山修磨子,妹妹还在那擒林行……两层那磨子合到了,妹妹那就成亲得为婚。”重庆彭水民间“跳大牙巴”(傩戏),所演节目中也有表现洪水后伏羲、女娲婚配故事的。川西平原成都民间有端公戏,上个世纪90年代我们编纂《四川傩戏志》即以之为四川端公戏的代表予以收录,云:“成都端公戏是流布于成都所辖州、府、县及乡镇村落的一种驱邪祈吉、还愿酬神、超度荐亡的民间傩戏。因此种戏剧均为端公及‘火居道人’事神禳傩活动,故以成都端公戏名之。”端公戏表演分坛目和戏目两类,前者是文(内)坛掌坛师主持的祭祀仪式(傩仪)的各种法事,如书符画水、丢刀卜卦、驱鬼祛邪、请神降神等,亦有唱腔(祭歌)、念白(赞文),以仪式性为主;后者即演戏,由武(外)坛掌坛师主持表演,有戏剧人物、故事情节和戏剧的矛盾冲突,唱、念、做、打皆备,可看性更强。其中,有以董仲舒为主角的《发碟》,戏中主使神是董仲舒,听差神是上天四大功曹和督察人间的矮神土地,董吩咐诸神前往星祖殿、东皇殿、城隍殿等分头递送文书,六神角色均由端公扮演。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儒董仲舒到了民间成为道门中的神化人物,如旺苍端公戏咒语中有《董仲咒》,云“三十三天董仲神,火山顶上放光明,茅山学法你为主,三宝坛前你为尊”。按照规定情境,董仲舒在端公戏《发碟》中是董永和七仙姑的儿子,他“不恋红尘半点,一心修道成仙”人,称“董真人”,其上场有唱段如此:
盘古开天年程远,三皇五帝掌乾坤。神农尝把百草炼,轩辕皇帝制衣衫。女娲炼石补天眼,禹王疏通九河滩。老君曾把八卦验,震离兑坎朝四边。拨开云头朝下看,法坛就在眼面前。
“要吃白米川西坝,要做法事端公家。”重庆地区民间傩坛有此唱词。除了以成都为首的川西坝子,川北山区与北川羌族自治县相邻的平武县也有汉、藏、羌等多民族共居,当地如清漪江流域羌族聚居的乡镇也有端公戏。以下平武端公唱词题为《洪水齐天》,讲述大洪水后伏羲、女娲结成良缘再生人类故事,是当年做民间文学三套集成时从大印镇76岁不识字的老端公李定全(羌族)口头采录的,其中唱道:
三皇五帝年辰远,女娲治水洪不传。混沌初开天地暗,一看洪水要齐天。一对姊妹无处钻,葫芦里面把身安。涨了七日并七晚,普平天下无人烟。要想天下人烟转,除非姊妹效良缘。姊妹结配三年满,生下肉团地平川。一无头来二无眼,三无鼻子和脸面。兄弟一看是个怪,用刀划破气冲天。架起五雷真火炼,普平天下有人烟。
对女娲的唱颂之所以出现在端公口头,盖在相关的人王故事及神灵信仰原本在巴蜀民间流传。如旺苍县,当地长篇民歌《十里坪》从古到今唱史叙事聊神话,开篇有道:“自从盘古天地分,三皇五帝制乾坤。女娲炼石把天补,伏羲姊妹制人伦。神农皇帝尝百草,轩辕皇帝制衣襟。尧王舜夫掌国运,丹朱不肖国难兴。舜王岐子莫微性,防回朝廷坐龙庭。大位传与夏侯君,后制朝歌套九鼎……前朝君王难表尽,一代君王一朝臣。前贫后富吕蒙正,富贵贫贱命生成。各位老乡请雅静,听我唱段十里坪。”当地端公庆坛剧目《收月石》中,石妖精自述身世古老,也说:“吾乃月石是也,非是人形,因女娲圣母炼石补天,王母娘娘梳妆打扮,丢失玉簪一支,坠落西门河坝,受得精华,能吐人言。”与旺苍相邻,梓潼民间阳戏《上祖师》中唱道:“叹盘古开天地分出混沌,前三皇后五帝制就乾坤。伏羲爷制人马才有百姓,神农皇治留下五谷丰登,轩辕皇制衣服黎民不冷,宇王母炼顽石补过天心……殷纣王登了基可算君正,他不该女娲庙去把香焚。粉壁墙题诗戏耍神圣,女娲母见淫诗大怒大恨。”总的说来,不同地区的端公戏唱颂大神女娲事迹,言词有异同,也各具特点。

二、端公法坛上的伏羲、女娲
历史上,“傩公”“傩母”之称在晚唐李淖《秦中岁时记》中有见。陕西宁强位于汉水源头,汉水南接巴蜀,东连荆楚,在端公戏流行的秦巴山区,向来巫傩气息浓厚。陕南端公戏由端公庆坛跳神、唱神歌演化而来,其在仪式表演中要设坛场,张挂神图,供奉各路神灵。据笔者所知,端公戏过去在当地遍及十来个乡镇,至今犹存若干。当地人著《陕南羌族》中有伏羲、女娲故事:“宁强民间羌族口碑相传:‘洪水滔天’时期,在洪水退尽后,人间只剩伏羲女娲兄妹,为繁衍人类,兄妹决定成婚……他们成婚了,生下一个无手无脚的肉团,这就是混沌。他们将肉团砍成小块遍挂于树上,第二天凡挂肉块的地方都有了人家,从此人类开始繁衍。”该故事亦涉及端公之来历,曰:“为纪念伏羲女娲,人类把他们的形象刻成雕像,供奉膜拜。这就是最初的祭祀活动,专门负责祭祀活动的人,就是端公。”各地民间关于端公的说法有别,如《四川风俗传说选》所载《端公的来历》和《苗族端公的来历》,前者称皇帝欲给为太后治病的叫花子封官,见其“治病既不诊脉,也不开药方,端自一个人便治好了太后的病,就封他为端公好了”,由此沿袭下来;后者讲苗族男子得牛魔王所赠鸡嘴卦、小铜锣,给人治病便丢卦敲锣,“最后端一个竹编的盘(花盘),送出去烧掉,表示把鬼送走”,人们便因其端盘送鬼称之为端公。陕南民间关于端公文化与伏羲女娲信仰之关联的讲述,体现出地方性知识(local knowledge)特征。
端公奉伏羲、女娲为傩公、傩母多见于巴蜀及相邻地区。民国十年《合川县志》“信仰民俗”记述跳端公时引《田居蚕室录》:“……教所奉之神制二鬼头,一赤面长须,曰‘师爷’,一女面,曰‘师娘’,谓是伏羲、女娲。”巴蜀傩坛称傩公傩婆为伏羲女娲,此信仰中或有苗族因素。据《四川傩戏志》,师道戏有粱平正一派虚皇坛,是以斋醮为业的火居道士班,尊奉太虚玉皇和三宝天尊,其坛场总真图(神案)最上层(共六层)以三清居中,左右便是伏羲、女娲。类似情况见于重庆地区土家族傩仪,如梯玛(巫师)所用神图中有“造桥迎神”,在天河上绘一座桥,桥的右端绘有两位怀抱小孩上桥的土家族始祖神,“一说是傩公、傩母,一说是伏羲、女娲,一说是绕巴涅、惹巴涅或巴沙婆婆夫妻俩”。1991年在湖南吉首举行的中国少数民族傩戏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来自该地的作者向昌卿提交论文《还天王愿神像画的结构和功能》,对此作了介绍。2018年9月,我们去湖南沅陵七甲坪观看辰州傩戏,当地所奉傩公、傩母即是大洪水后繁衍人类的兄妹。“这对兄妹,不同地方不同民族,有不同的名字,如土家族中有的称这对兄妹为伏羲和女娲。”
土家族是湖南人口最多的少数民族,辰州傩又称土家傩,七甲坪是多民族共居之镇,以土、汉、苗、白族为主,其中土家族占80%以上。川、黔、滇相邻,2014年10月,在靠近重庆的贵州道真县民族博物馆,笔者看见展览中有当地傩坛主奉神头“二帝双皇”(木雕),男红脸长须,女挽发净面,乃“指人类始祖伏羲、女娲”。云南昭通端公戏由做法事和演正戏组成,文场超度死者不出戏,武场为活人而须出戏,有其成套表演体系。昭通“端公戏以人祖伏羲、女娲为傩头”,亦奉二者为傩公傩母。一般说来,西南地区端公戏表演要戴面具,在谈到剑门山区民间傩戏时,其面具来历也有人推测跟伏羲女娲兄妹婚神话有关:
女娲和伏羲将要真正成为夫妻了,但是,当伏羲提出要与之交欢行乐时,女娲却因羞耻而拒绝了他。就在第二天,女娲爬上了西山之岭,采来山中香草,藏在洞里自己过去的居室中,编织着可掩面的饰物。……就在当天晚上,女娲主动请伏羲到了她的睡房,并且用此物戴在脸上,尽情地和兄长伏羲交欢行乐,成就了宇宙间第一次阴阳交合的佳话,开始了人类生殖繁衍的伟大历史。
……从此,那件床头上的饰物,便成了人类先祖人伦的象征、道德的产物,更是由神变人,再由人臆化至神的精神的结晶。图腾崇拜的时代,从这里开始,将臆化的图腾作为面具的创造应运而生。人和神的相隔相融,开始存在于一面具之间。
着眼多民族,以跳端公为主的傩堂戏(又称傩坛戏、傩愿戏)见于黔东、南、北的土家族、布依族、仡佬族、苗族、侗族和汉族。通常在事主家的堂屋或院坝演出,神龛正面和两侧悬挂三清图、师坛图、八庙图等,龛前神案上供奉傩公(东山圣公)、傩母(南山圣母)的木雕神像。“傩公、傩母是司傩大神,又被称为‘人皇’或‘二帝君王’,在傩坛教义中他们被附会为伏羲和女娲。……傩坛巫书《三元和会》述曰:远古时期洪水泛滥,大水一直淹上天空,太白星君为救伏羲、女娲兄妹,赠给他们一颗葫芦籽。将种籽窖在花园内,种下不久就结了个巨大的葫芦,上面还开着一扇门。伏羲、女娲爬进去看,一阵狂风把葫芦卷进激浪里。葫芦漂了七天七夜,洪水消退后,伏羲、女娲从葫芦中爬出来,见世上的人都淹死了。伏羲为使人烟不致断绝,提出和女娲结婚。”人类得以延续。“后世的人们为纪念伏羲、女娲再造人类的功绩,演傩堂戏时把他们的像供在神案上,伏羲被封为东山圣公,又称傩公,女娲被封为南山圣母,又称傩母。”《三元和会》搜集于德江县稳坪乡傩班,全称为《新集三元和会科式》,其“《中元和会》是唱伏羲、女娲之事”。据该乡傩班端公张月福讲述,大洪水后伏羲女娲结合繁衍了人类,“‘舡神’主要是祭祀人王之祖,纪念伏羲和女娲”。挽手诀、踩九州是傩坛法师的功夫。从黔地搜集的《思州傩堂手诀百图解》中有“姊妹团兵诀”,属于“祖先神灵类”,其含义为:“请伏羲女娲过傩堂姊妹,同心协力镇守傩堂,统一调兵,战胜妖魔鬼怪。”有研究者指出:“‘傩公傩母’湘西东部方言苗语称为‘奶傩芭傩’(译音),‘奶’苗语意为母,‘芭’意为公,‘傩’意为神圣,全译意为‘圣公圣母’。傩公傩母就是人类洪荒时期繁衍人类的兄妹,也就是伏羲女娲。苗族对始祖神‘傩公傩母’的崇拜,是苗族社会一种极为普遍的现象。大都在每年的秋后农历九、十月举行祭祀活动。”寻诸民俗,“在黔、湘、鄂、渝等省市的广大地区,苗、土家、仡佬、瑶、侗等民族以伏羲女娲为傩神”。

一条长江,连接川楚。巴处蜀东南,与楚为邻,而与楚关系最深。四川号称移民大省,明清以来“湖广填四川”人人皆知,端公戏流传在巴蜀地区不无缘故。有人认为,“傩仪中的端公源自湖北”,即南宋时期湖北随州地方的端公信仰。端公代巫师施行巫仪最早于明天启年间在湖北出现,“傩仪中端公称谓出现在明末清初是可以肯定的”,该信仰后来随流民、移民的足迹在长江流域及黄河流域传播,清代“长江流域的端公戏为16例,黄河流域只有2例(如算上安徽1例,则为3例),这说明长江流域是端公戏传播与盛行的主要地区”;同时又应看到,“端公传播从来都不是单向的,而是多向的。如四川、贵州端公戏之一是由陕晋端公戏传入———‘翻越巴山,入川,又分为各种巫戏。端公戏再南下……至贵州’。……这表明了源于湖北的端公戏向北传到黄河流域中上游后,又折而南下;而沿长江流域西传云南的端公戏折而向北,就构成了端公戏流布的大致线路”。在西南地区,昭通地处云贵川三省接合部,据称此乃云南保留外来文化最多之地。追溯昭通端公戏来源,“远在明朝初年,端公戏就由江西、湖广等地的汉族移民传入,延续至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其有生、旦、净、丑划分,在昭通可谓是“外来土生”剧种。巴蜀民间端公班不乏祖上来自湖广者。20世纪90年代初,重庆江北68岁端公余万盛就对采访者言其“远祖还是从湖广填四川来的”;泸州合江白鹿乡权家班,其班主权春林祖籍湖北麻城而在“清康熙年间移民入川”,当地非遗项目申报材料称“合江县的巫风之盛,还与‘湖广填四川’移民入川有关”;在成都大邑端公戏《书符》中,董仲舒也唱“东至湖广西至川,南至那南海普陀山”。旺苍端公戏何家班剧本《洪水记》中,讲述洪水神话时有“流了七日并七夜,落在麻城孝感村”之语,亦在神话编码中折射出溯江而上的移民群体的老家记忆。
三、从仪式表演看女娲神话的渗透
“药苗遍地为知名,疾病年年春夏神。多不信医偏信鬼,端公打鼓闹三更。”自注:“俗呼巫为端公。”此见于清康熙时彭耻《江油竹枝词》。的确,“蜀人之事神也,比冯(凭)巫,谓巫为端公”(《潜书·抑尊》)。在巴蜀地区,操此职业者,男称端公而女称师娘。检索中国西部地方志书,诸如“巫觋装演百神”“庆坛浑如戏剧”之类记载屡见不鲜。
“似鲍老登场”的成都端公戏,其仪式性表演有踩九州,属于歌舞祀神的巫舞步法。踩九州又叫步九州,就是端公踏着禹步,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路线,依次踏歌步舞。踩九州前面有一大段讲白和唱腔,从开天辟地,伏羲女娲造人及女娲炼石补天等,一直说到鲁班师傅建造九州城。20世纪90年代前期,文化主管部门组织人员就成都周边灌县、郫县、大邑、邛崃、金堂等地所存端公戏进行调查,留下珍贵资料。据邛崃端公戏老艺人雍国荣讲述,轩辕皇帝有九个儿子,长子叫轩昂,镇守冀州,居坎位;次子叫轩良,镇守荆州,居坤位;三子叫轩玉,镇守青州,居震位;四子叫轩成,镇守徐州,居巽位;五子叫轩宗,镇守豫州,居中宫太极位;六子叫轩麟,镇守雍州,居乾位;七子叫轩邦,镇守梁州,居兑位;八子叫轩珍,镇守幽州,居艮位;九子叫轩夷,镇守扬州,居离位。此所谓轩辕九子镇九宫。端公踩九州的方位、路线,就是逐一经过九子镇守的九宫八卦,且每进一州皆有七言八句的唱段(口诀)。表演时,坛前地面铺上席子,四角四方压上纸钱,表示八卦的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端公行走的线路如唱词所道:“先进九州第一‘坎’,再往‘离’州过南阳。左脚‘震’青州,右脚‘兑’西梁,‘乾’管雍州土,‘坤’落荆州界,‘巽’入徐州乡,‘艮’把燕山当。”端公戏艺人按此顺序踏完九宫八卦,才算把九州进位走完,但这还不是全部,此后还须按照八卦的倒序作退步九州,才宣告坛事结束。与端公舞步相关的八卦舞谱,据研究者介绍,有先天八卦(伏羲八卦,以坤居首)和后天八卦(文王八卦,以坎居首)两种图式,以坎卦为起点的端公戏踩九州当属于后天八卦。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以“踏九州来步九州,行九州来踩九州,进九州来退九州”为表演程式的踩九州,是起于坎位(进九州)并终于坎位(退九州)的。为何有此讲究呢?据端公戏艺人讲,“这涉及‘炼石补天’的传说。女娲氏‘尝炼五色石以补天,断鳖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是以‘济冀州’之事为起点,冀州又属‘坎’卦方位,所以‘踩九州’要从‘坎’卦的冀州开始起步进九州,踩到第九州‘进位’方向才完。少顷,又开始作退九州的踏步,即从第九州起一直退步到第一州,最后踏住太极中宫定势”,并且唱道:“河南战国属大梁,燕国领兵下较场。梁州师爷招兵马,九讨中原在洛阳……勒马回头把荆州望,山西北坎冀州乡。”如此说来,端公戏表演跟女娲神话有奇妙的关联。

“巫步多禹”(《法言·重黎》),端公在法坛上所踩仪式性舞步称禹步。九州作为上古中华地理区划,一般认为是大禹治水后所分,据《尚书·禹贡》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不过,州名未有定说,他书对此的记载有出入。《周礼》有幽州、并州无徐州、梁州,《尔雅》有幽州、营州无青州、梁州,等等,这也使得后世民间端公班子对九州说法不一。不管哪种说法,“禹分九州”(《尚书》),冀州为大禹所分九州之首,排序在第一位,诸家对此无异议。端公踩九州,八卦的卦名分别与各州对应,加上中宫太极所对应的州,即为九州,如口诀所道:“一拜冀州第一坎,二拜九离到南京;三拜卯上震青州,四拜酉兑过西梁;五拜亥乾雍州地,六拜巳巽徐州乡;七拜申坤荆州界,八拜寅艮兖州城。行坛弟子入中宫,困住马,团住兵,调兵遣将捉邪精。”在巴蜀地区傩坛上,踩九州因剧种有别而各有特色。如川西雅安地区芦山庆坛踩九州,是按照十二节气歌和八卦图形踩十二个图步。口诀有云:“乾为天、坤为地,先到扬州广西地(离),坎管人类江东第一城,巽管福建贵州地,兑管四川西蜀地,未入牛羊在东京(震),艮管辽国一座城,来到山西采深情。”又如川南泸州端公戏表演踩九州,是在一张草席上画上九方,端公着道袍、执长剑依次踩踏,然后将席子烧成灰,弃于野外,表示疫鬼已除,四季平安;宜宾珙县民间将踩九州和送茅人组成一出,表演时将九个土碗反扣在八仙桌上,端公作唐僧式僧人打扮,手执宝剑,身背茅人,依口诀在碗上踩踏。口诀云:“先行九州第一坎,第二离州过南阳,左脚震青州,右脚兑西梁,乾踩雍州地,巽踩徐州乡,坤踩荆州地,艮八一心当。八方归来归坎位,还从巽上说庚申。”再如川北,旺苍端公庆坛踩九州则说掌管九州的是“当初五娘生九子”(如“太子朝中为宰相,二子冀州管万民,三子扬州住师位,四子徐州统雄兵”),其开头亦唱“先行九州第一坎,第二离州过南阳”,随后又唱“八卦回来归坎位,原从坎上入中宫”。重庆地区民间仪式戏剧养牲坛,仍以九州为轩辕皇帝九个儿子驻守管辖地,由于坛界的神将神兵曾为保卫轩辕社稷立下汗马功劳,踩九州便是坛界主帅统兵圣母带领坛界兵马行游九州,以其神威震慑魔怪邪祟,从而为事主护家镇宅,保佑康泰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说来说去,不管哪种踩九州,端公的起步(先行九州第一坎)和收步(八方回来归坎位)都不离女娲神话中“杀黑龙以济冀州”的冀州,这是由端公戏班子的信仰习俗约定俗成的。
在神话传说中,女娲断鳖足立四极和杀黑龙济冀州的原因是“四极废,九州裂”(《淮南子·览冥训》),陆思贤认为“此言女娲时代已有九州,知九州说之古老”,女神补天治水使冀州平的业绩实质上表明她是更早的九州治理者。端公按八卦踩九州始于冀州又终于冀州,与女娲从冀州入手治理九州的行为正好形成默契和对应。弄清这点,可知端公将踩九州与女娲补天神话联系起来其实并不荒唐,他们通过将法术与神话联姻,给自己的行为赋予了更高的神圣性,从而更能取信于事主。结合八卦理论,从卦位及顺序看,端公戏艺人踩九州所遵循的线路属于文王八卦(后天八卦)而不是伏羲八卦(先天八卦)。学界通常认为伏羲八卦早于文王八卦而有先后之别,但有研究者发觉“现传伏羲八卦应在前,而所述内容却是在后来发生;文王八卦的出现应在后,而内容却是很古老”,其中明显存在着矛盾,这当如何理解呢?该论者经过辨析后指出:“我们怀疑现传伏羲八卦,是周人改装之后用上伏羲八卦之名,其目的在于托古以宣扬周之代殷,实为天命所归。而现传的文王八卦可能是商末周初的八卦之一,可能属于未改装过的八卦。”古有“三易”之说,夏有夏易曰《连山》,商有商易曰《归藏》,周亦有《周易》。三易之卦位,排序有差异。三代时期,周继商而兴,有别于商易《归藏》以坤开篇,《周易》则以乾为首,“不同的卦序排列当有其产生的不同社会背景”。所谓“改装”,乃指周朝在易学上以乾先坤后取代了商朝的坤先乾后,再给自家学说冠上伏羲之名,无非是为了图个名正言顺。以上析说若无疑义,后世端公踩九州以坎卦起步应蕴含着极古远的文化基因,民间艺人将其与古老的女娲神话攀上亲缘关系倒也不奇怪。结合文王八卦、女娲神话以及传统的天下观念来审视端公戏艺人踩九州,有几点可注意:从排序看,端公所踩坎卦和女娲及大禹治水的冀州都在各自系列居首位;从地位看,九州之“正中冀州曰中土”(《淮南子》),而“冀州,帝都也”(《读史方舆纪要》卷一引孔氏语)即禹登帝位在此州,“举冀州即以代表四海以内之地”(袁珂语),此乃涂染着政治地理意识的方位观内的重镇;从属性看,坎卦属水(《易传·说卦》:“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冀州亦是水神共工所据之地……既然如此,民间将踩九州与女娲神话粘合起来,不无缘故。总之,在与女娲治九州神话的对读中,踩九州的端公戏向我们透露出的文化信息值得留意。
(注释从略,详见原刊)
作者:李祥林 原文刊载于《长江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