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平话师公戏的“表演”性,是指它与在剧院里展演的戏剧一样具有艺术表演性质。平话师公戏的“演述”性,是指它的表现融于口头传统演述场域之中。傩戏剧本的整理,不仅要关注传承人的手抄本,还要融汇现场演述内容。以平话师公戏为例进行剧本的整理研究,或有助于我们对傩戏剧本的编纂工作作持续深入的讨论。
关键词:傩戏;剧本;“表演”性;“演述”性;平话师公戏
南宁市平话师公戏是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的文化内蕴非常深厚。它被视为傩戏,又是实实在在的小戏,但它的发展又一度向大戏靠拢。它的多维特性为我们认识傩戏多了一个独特的视角。
平话师公戏它与邕剧、粤剧等剧种相比,其传承人是师公团成员(演员)、师公(同时是道公、演员),而不是单纯的演员。平话师公戏的接受群体,经历了以农村观众为主,到都市、农村受众,再恢复到如今的“城中村”受众。它演出的场所,从农村的空旷地,到都市大剧场,再回到城中村的家庭厅堂、寺庙旁的舞台或宗族祠堂。平话师公戏是集傩、师公(唐、葛、周为师傅)、道公、巫等信仰文化为一身的观念集合。平话师公戏既是戏剧表演,也是与祭祀仪式紧密结合的口头传统演述,它既是艺术表演性的小戏,也是融汇了平话人知识体系的傩戏。
一、平话师公戏的傩戏剧本讨论价值
上个世纪末,学者们热衷于探讨师公戏的历史演变。胡仲实认为,“广西的师公戏,尽管千姿百态,但从语言上看,基本上是两大类别。一为汉语师公戏,一为民族语师公戏。汉语师公戏包括:宾阳语师公戏,贵县方言师公戏。民族语师公戏,包括壮语师公戏、瑶语师公戏、仫佬语师公戏、毛南语师公戏。南宁的平话师公戏,由于是采用‘官、平、土、白’四种方言或民族语演出,所以是一种混合型的师公戏。”郭秀芝陈明,从广西师公戏孕育、发生和发展的过程,可以清楚地看到,已走过了由古傩——师公歌舞——师公戏的过程。它在广西形成了自己的傩戏(师公戏)系统,是云南、贵州、四川、湖南等傩戏之外的一个更大范围的系统。顾乐真等学者也有类似的研究。
对南宁平话师公的梳理,以《南宁平话师公戏概述》较为完整。该论文指出南宁师公戏经历了农村阶段与城市阶段的发展过程。农村阶段是指清同治(1862年)以前的师公歌舞剧。清末民初,师公戏由农村进入城市,这是平话师公戏的城市阶段。平话师公戏一度走向全国,鼎盛时期,曾有两百多个剧目。
笔者曾以“傩书”视角(运用口头传统理论)研究傩演述内容,观照傩活动中的口头演述特征。随着研究的深入,笔者越来越聚焦到“傩书”与傩戏的关系之中。笔者最近参编《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小戏·广西卷》,面临傩戏剧目的编纂问题。平话师公戏这类的小戏融汇了邕剧、粤剧等剧种内容,它有明确的剧目意识。对于广西大多的师公戏(钦州跳岭头、毛南族肥套、仫佬族依饭节等)而言,演述内容没有剧目。因此,按小戏编纂的要求理清剧目,是当务之急。傩戏剧目的整理,关键是要理解傩戏“表演”“演述”的双重性质。《中国傩戏剧本集成·广西南宁平话师公戏》按傩戏的要求整理了一批师公戏剧本,它既有成就,也有存疑之处。本文以此为契机讨论傩戏的剧本整理问题,这倒是学界没有提及的。
二、平话师公戏的“表演”性
戏剧“表演”性与“演述”性相对。“表演”性强调戏剧是一种表演行为。作为表演艺术的戏剧是以剧本为中心的舞台艺术。戏剧的“演述”性,则强调戏剧展演过程的民俗性质:它的展演融汇了表演脚本、临时创编的内容、民俗背景等要素。
平话师公戏的“表演”性,表明它具有传统戏剧的审美取向。传统的戏剧,大多以高超的表演来赢得观众的青睐。传统戏剧以剧本为中心,展现的艺术越来越精湛,表演技法越来越炉火纯青。这方面的代表首推我们的国粹京剧。南宁的的邕剧等剧种同样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如邕剧的硬气功变脸和非凡的武功表现就很突出。
清同治(1862年)以前的师公歌舞剧,师公艺人是道公文武教信徒,师公戏常在农村空旷地演出。1908年,由于清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之死,全国禁戏。广西唯师公戏剧目《二十四孝》得以上演。一部分邕剧艺人加入师公演出,也有部分师公艺人参加邕剧表演。平话师公戏从它诞生那时起,就得到了地方政府和商界的鼎力支持。1899年,南宁第一个师公戏班“双凤彩”出现。之后出现了“龙彩凤”等十多个师公戏班。根据南宁观众多种方言的特点,采用了官话、平话、土话(壮话)、白话(粤语)相结合的形式。1930年至1931年,成立了邕州古剧团(师公戏有古剧之称),经常在南宁最热闹的商会大众娱乐场所演出。三十年代,平话师公戏在南宁极为盛行,还扩展到邻近的县城。一些师公艺人曾受聘到广东教习师公戏。五十年代,南宁平话师公戏传统剧目《送鸡米》《打草》参加了中南戏剧观摩大会的演出。此后,南宁各城乡业余师公剧团发展到了二十多个。1956年,南宁平话师公戏超过二百一十个剧目,四十多种唱腔。1960年,南宁市编排了师公戏《刘三姐》演出,获自治区《刘三姐》会演大会的优秀剧种奖。
平话师公戏比其他师公戏受文化界的影响更大。在1949年以后,政府文化部门对友爱师公团的师公戏的曲目曾加以丰富、改编。直到现在,师公戏在“集散”中,保留了四十多个唱腔,其中一部分唱调是政府部门为其编写的。平话师公戏的审美追求,还受到其他剧种影响。平话师公戏唱腔方面曾引进了邕剧、粤剧、彩调等小曲。演出剧目也逐渐增加,这些剧目来源于古典小说、民间故事传说,或是移植改编的,或根据现实生活素材创作的。
南宁友爱师公团对表演的艺术追求,堪称平话师公戏的典范。2019年农历初十笔者在西乡塘区友爱村调查友爱师公团,师公团副团长“茂叔”极力推崇“一姐”高超的演技。笔者也为她精湛的演技和动听的歌声所感染。团里的“一哥”和团员曹钦的表演,也让人感到赏心悦目,难以忘怀。友爱师公团因其出众的表演艺术受到江南区仁义村下韦坡的邀请。友爱师公团吸收了粤剧和邕剧等其它戏剧的长处。据“茂叔”介绍,“一姐”还会唱粤剧,这直接印证了师公戏接受粤剧表演艺术的影响说法。友爱师公团的团长黄卫坚曾与邕剧成员交往甚密,说明师公团与邕剧有很深的渊源关系。友爱平话师公戏表演语言以平话为主,有些剧目间杂粤语、官话(桂柳话)等语言。友爱师公团接受文化部门的帮助,又融通其他剧种的艺术内容,它的“表演”性内涵不断得以丰富、提高。
平话师公戏的“表演”性,表明师公戏与京剧、粤剧、邕剧等传统戏剧一样,从演员素养到舞台艺术的追求,都与剧场里的表演一样,强调唱腔的好听、音乐舞蹈的感染力、故事编排的巧妙等等。从这个维度上审视,师公戏的表演与其他大戏一样,都是以剧本为中心展开的。
三、平话师公戏的“演述”性
平话师公戏的“演述”性,指它与其他口头传统一样,是在特定场域进行表演。口头传统所有的演述,不是在封闭的舞台而是在民俗环境中开展的。师公戏的在戏台中供奉唐、葛、周三元师傅。请神中,“九官、仙官、文昌、关帝、北帝、雷祖、仙娘、仙姑、花王、土地”,是师公信仰中常见的傩面。师公戏表演的曲目,大多是祈福的内容,符合傩的旨意。师公队进行的“扫荡”仪式是傩仪中的驱邪活动。与其他傩戏一样,平话师公戏是社区的实践知识体系。师公戏有女队员,但师公一定是男的。师公戏的仪式活动融汇了南方的民间道教、佛教等信仰因素。师公戏的师公与道公是一家,师公也可做道坛的法事。师公的度戒可同时做师、道、仙的受戒,做道公的度戒与做师公的度戒程序相同。道公的受戒,由师公带上梅山走三趟,第三趟由十保人(十个人保护,接住从上空掉下来的受戒人)接住,用布裹着,受戒师傅用刀划开,意为徒弟获得重生,受戒师傅乃是受戒人的重生父母。平话师公戏在人生礼仪、节庆和祭祀习俗中展演的信仰文化,构成了平话人独特的的宇宙观、自然观和生死观。它对于维系平话人族群的生存与发展,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平话师公戏的演述内容,不仅来源于其它戏剧的内容,还来自南方丰富的口头传统宝库。平话师公戏是多种语言艺术的大汇总,涉及的语言有官话(桂柳话)、普通话、粤语、平话、土话(南宁白话)等。师公戏还融汇了神话传说、故事、民歌、谚语、俚语等口头传统内容。
平话师公团的演述场域,蕴含着南宁平话人的历史信息。友爱村明秀寺的牌位上写着“宋将五虎狄青、刘庆、石玉、张忠、李义侯爷位”。部分平话人供奉的神位中,也有“狄青”神位。平话人驻足南宁,与宋朝平叛侬智高起义,士兵留守南宁的历史有关。平话人在土地诞、结婚、中元节、为神位庆诞辰等节庆习俗时演出师公戏。师公戏的“演述”特性,在每次演出都体现了表演内容的“这一次”特征。2019年9月,下韦屋部分土地被开发商征用,土地庙随之搬迁。为了使土地神更好地安家,村民请师公戏演出。两天三夜的演出,友爱师公团举行的仪式较完整,表演的曲目较丰富。仪式方面除了驾桥接圣和存兵集将,还有安龙、“扫荡”等。师公戏曲目有《土地赞》《观音赞》《八娘过渡》《打金枝》等,还表演该团多年未演的《大酬雷》。相比之下,2019年8月在南宁市友爱村明秀寺处友爱师公团表演的剧目较少,演出时间才一天一夜(从早上开始,到晚上十点前就结束了)。可见,师公戏的演出内容受习俗、演出需要等因素影响很大。
四、“表演”性与“演述”性与傩戏剧本的整理
对平话师公戏“表演”和“演述”的双重属性是否明确,直接影响到作者的整理观念和剧本的编纂质量。《广西南宁平话师公戏》把《打金枝》列入正戏类,这剧本长达近50多页,内容丰富,情节较稳定。师公戏《打金枝》的演出也接近大戏的“表演”性质。在南宁江南区一个村子里,由于城市建设的扩张,该村子的土地庙搬迁后举行民俗活动。该活动持续时间长,白天进行了诸多仪式(师公戏队员通过“演述”作为仪式的参与者)之后,晚上要演戏到凌晨三四点。民众知道这时段是纯粹的看戏环节,在临时搭建的舞台旁边,他们搬来小凳子做忠实的观众。《打金枝》的演出与大戏表演一样,是以剧本为中心的,两天以来的请神、安龙、“扫荡”等活动与该演出关系不大。《打金枝》属于“表演”性文本,依照手抄本(传承人的戏本)进行整理就行。
平话师公戏“例戏类”的《仙姬送子》的整理,情形就大不相同。《广西南宁平话师公戏》把《仙姬送子》一类的平话师公戏纳入师公科仪剧。“搬演送花的仪式剧时,还会表演与‘送花’祈祷仪式相关联的剧目《天姬送子》。”既然是科仪剧(具有“演述”性的戏剧),《天姬送子》的剧本,是否只以师公的手抄本来定,而把现场演述要素略掉,这是要慎重考虑、细细斟酌的。到从该书收入的剧本来看,作者根据手抄本整理出三个不同的版本,缺失演述环境(场域)的描述。先不说各个戏班演述内容的差异,导致演述内容的差异。若以现场采录内容进行整理,《天姬送子》内容会丰富得多。场域的变化影响每一次的演述内容。2019年盂兰盆节期间,笔者在南宁友爱村明秀寺观看了《仙姬送子》的演述:师公队员先在明秀寺旁边的舞台演出,再到寺庙中的神像前演述。唱词中最动人的是送子内容,“送啊子到,送啊子来,送到家中生贵子,一年生一子,入呀门来同啊同贺喜,福啊是啊来;送啊子到,送啊子来,送到家中生贵子,两年生二子,入呀门来同啊同贺喜,福啊是啊来……”。《广西南宁平话师公戏》中的《仙姬送子》剧本文字简略,内容缺失口头程式的,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2019年8月友爱村因婚俗演出师公戏,因演戏场景的变化使得《仙姬送子》的演述内容有所不同。师公戏队员既要在友爱村的祠堂演出,还要到主家里表演(为家中供奉神位祝贺诞辰)。2019年9月江南区仁义村下屋韦坡的友爱师公团演出,在完成“扫荡”仪式后,师公戏队员在老屋演述《仙姬送子》后,还要进行“调亲”活动。师公戏队员“一哥”面对村民精心准备的物品,唱出让人听了心悦诚服的祝福语,让所有的参与者满意而归。把演述场域内容(演述时间、地点、事件背景、参与人、演唱过程、主要语言、创编程式等)记录下来,《仙姬送子》的演述内容当会非常丰富。
“傩戏”演述性的剧本要融汇现场采录内容加以整理,这就给我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即我们既要关注手抄本的内容,也要进行现场采录。笔者曾带领团队到百色平果市调研壮族师公戏,调研过程容易撰写,但傩戏剧本整理的工作还在继续。根据师公戏演述内容,可整理出来的剧目内容很多,这里仅以剧目《唱经》“这一次”演述内容的整理为例,《唱经》的剧本内容如下:在某地某日下午某个时段,师公戴着佛头在师坛内唱《唱经》(部分内容来源于唐僧取经的故事)。夜半约两三点钟,师公戴面具在灵堂扮演孙悟空、猪八戒,调节丧场的氛围(所谓道公让人哭,师公让人笑)。该剧目的整理的难点,是需要熟习壮语、古壮字的专业人员进行翻译、整理唱本《唱经》,再融汇现场内容(孙悟空、猪八戒的表演等),使它成为一个完整、生动的傩戏剧目。过程虽辛苦,但这样的剧本才经得住时间的考验。钦州跳岭头、仫佬族依饭节、毛南族肥套等傩戏整理,无一不面临着这样的挑战:融汇唱本(手抄本)与演述场域内容整理傩戏剧本。
总结平话师公戏整理剧本的得失,不仅为平话师公戏,还为其他傩戏剧本的整理、编纂提供新的思考维度。
原文刊载于《傩戏学研究》,2026年第3期,注释及参考文献已略去。
作者简介
林安宁,南宁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民俗学学会理事,中国傩戏学学会理事。